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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寂寞和温暖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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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同志在这个农业科学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当中显得有点特别。她有很多文学书。屠格涅夫的、契诃夫的、梅里美的。都保存得很干净。她的衣着、用物都很素净。白床单、白枕套,连洗脸盆都是白的。她住在一间四白落地的狭长的单身宿舍里,只有一面墙上一个四方块里有一点颜色。那是一个相当精致的画框,里面经常更换画片:列宾的《伏尔加纤夫》、列维坦的风景……

她叫沈沅,却不是湖南人。

她的家乡是福建的一个侨乡。她生在马来西亚的一个滨海的小城里。母亲死得早,她是跟父亲长大的。父亲开机帆船,往来运货,早出晚归。她从小就常常一个人过一天,坐在门外的海滩上,望着海,等着父亲回来。她后来想起父亲,首先想起的是父亲身上很咸的海水气味和他的五个趾头一般齐,几乎是长方形的脚。——常年在海船上生活的人的脚,大都是这样。

她在南洋读了小学,以后回国来上学。父亲还留在南洋。她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在学校的宿舍里度过的。她在国内没有亲人,只有一个舅舅。上初中时,放暑假,她还到舅舅家住一阵。舅舅家很穷。他们家炒什么菜都放虾油。多少年后,她还记得舅舅家自渍的虾油的气味。高中以后,就是寒暑假,也是在学校里过了。一到节假日、星期天,她总是打一盆水洗洗头,然后拿一本小说,一边看小说,一边等风把头发吹干,嘴里咬着一个鲜橄榄。

她父亲是被贫瘠而狭小的土地抛到海外去的。他没有一寸土,却希望他的家乡人能吃到饱饭。她在高中毕业后,就按照父亲的天真而善良的愿望,考进了北京的农业大学。

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了这个农业科学研究所。那年她二十五岁。

二十五年,过得很平静。既没有生老病死(母亲死的时候,她还不大记事),也没有柴米油盐。她在学习上从来没有感到过吃力,从来没有做过因为考外文、考数学答不出题来而急得浑身出汗的那种梦。

她长得很高。在学校站队时,从来是女生的第一名。

这个所里的女工、女干部,也没有一个她那样高的。

她长得很清秀。

这个所的农业工人有一个风气,爱给干部和科研人员起外号。

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叫王作祜,工人们叫他王咋唬。

有一个中年的技师,叫俊哥儿李。有一个时期,所里有三个技师都姓李。为怕混淆,工人们就把他们区别为黑李、白李、俊哥儿李。黑李、白李,因为肤色不同(这二李后来都调走了)。俊哥儿李是因为他长得端正,衣着整齐,还因为他冬天也不戴帽子。这地方冬天有时冷到零下三十七八度,工人们花多少钱,也愿意置一顶狐皮的或者貉绒的皮帽。至不济,也要戴一顶山羊头的。俊哥儿李是不论什么天气也是光着脑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有一个技师姓张,在所里年岁最大,资历也最老。工人们当面叫他张老,背后叫他早稻田。他是个水稻专家,每天起得最早,一起来就到水稻试验田去。他是日本留学生。这个所的历史很久了,有一些老工人敌伪时期就来了,他们多少知道一点日本的事。他们听说日本有个早稻田大学,就不管他是不是这个大学毕业的,派给他一个“早稻田”的外号。

沈沅来了不久,工人们也给她起了外号,叫沈三元。这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所里一个姓胡的支部书记在大会上把她的名字念错了,把“沅”字拆成了两个字,念成“沈三元”。工人们想起老年间的吉利话:“连中三元”,就说“沈三元”,这名字不赖!他们还听说她在学校时先是团员,后是党员,刚来了又是技术员,于是又叫她“沈三员”。“沈三元”也罢,“沈三员”也罢,含意都差不多:少年得志,前程万里。

有一些年轻的技术员背后也叫她沈三员,那意味就不一样了。他们知道沈沅在政治条件上、业务能力上,都比他们优越,他们在提到“沈三员”时,就流露出相当复杂的情绪:嫉妒、羡慕、又有点讽刺。

沈沅来了之后,引起一些人的注目,也引起一些人侧目。

这些,沈沅自己都不知道。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天到这里时的情景。天刚刚亮,在一个小火车站下了车,空气很清凉。所里派了一个老工人赶了一辆单套车来接她。这老工人叫王栓。出了站,是一条很平整的碎石马路,两旁种着高高的加拿大白杨。她觉得这条路很美。不到半个钟头,王栓用鞭子一指:“到了。过了石桥,就是农科所。”她放眼一望:整齐而结实的房屋,高大明亮的玻璃窗。一匹马在什么地方喷着响鼻。大树下原来亮着的植保研究室的诱捕灯忽然灭掉了。她心里非常感动。

这是一个地区一级的农科所,但是历史很久,积累的资料多,研究人员的水平也比较高,是全省的先进单位,在华北也是有数的。

她到各处看了看。大田、果园、菜园、苗圃、温室、种籽仓库、水闸、马号、羊舍、猪场……这些东西她是熟悉的。她参观过好几个这样的农科所,大体上都差不多。不过,过去,这对她说起来好象是一幅一幅画;现在,她走到画里来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也许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她的工作分配在大田作物研究组,主要是作早稻田的助手。她很高兴。她在学校时就读过张老的论文,对他很钦佩。

她到早稻田的研究室去见他。

张老摘下眼镜,站起来跟她握手。他的握手姿势特别恳挚,有点象日本人。

“你的学习成绩我看过了,很好。你写的《京西水稻调查》,我读过,很好。我摘录了一部分。”

早稻田抽出几张卡片和沈沅写的调查报告的铅印本。报告上有几处用红铅笔划了道。

沈沅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说:“很幼稚。”

“你很年轻,是个女同志。”

沈沅正捉摸着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

“搞农业科学研究,是寂寞的。要安于寂寞。——一个水稻良种培育成功,到真正确定它的种性,要几年?”

“正常的情况下,要八年。”

“八年。以后会缩短。作物一年只生长一次。不能性急。搞农业,不要想一鸣惊人。农业研究,有很大的连续性。路,是很长的。在这条漫长的路上,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欢呼。是的,很寂寞。但是乐在其中。”

张老的话给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从此以后,她每天一早起来,就跟着早稻田到稻田去观察、记录。白天整理资料。晚上看书,或者翻译一点外文资料。

除了早稻田,她比较接近的人是俊哥儿李。

俊哥儿李她早就认识了。老李也是农大的,比沈沅早好几年。沈沅进校时,老李早就毕业走了。但是他的爱人留在农大搞研究,沈沅跟她很熟。她姓褚,沈沅叫她褚大姐。沈沅在褚大姐那里见过俊哥儿李好多次。

俊哥儿李是个谷子专家。他认识好几个县的种谷能手。谷子是低产作物,可是这一带的农民习惯于吃小米。他们的共同愿望,就是想摘掉谷子的低产帽子。俊哥儿李经常下乡。这些种谷能手也常来找他。一来,就坐满了一屋子。看看俊哥儿李那样一个衣履整齐,衬衫的领口、袖口雪白,头发一丝不乱的人,坐在一些戴皮帽的、戴毡帽的、系着羊肚子手巾的,长着黑胡子、白胡子、花白胡子的老农之间,彼此却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亲热,是很有趣的。

这些种谷能手来的时候,沈沅就到俊哥儿李屋里去。听他们谈话,同时也帮着做做记录。

老李离不开他的谷子,褚大姐离开了农大的设备,她的研究工作就无法进行。因此,他们多年来一直过着两地生活。有时褚大姐带着孩子来这里住几天,沈沅一定去看她。

她和工人的关系很好。在地里干活休息的时候,女工们都愿意和她挤在一起。——这些女工不愿和别的女技术员接近,说她们“很酸”。[“很酸”是很高傲的意思。]放羊的、锄豆埂的“半工子”[半工子,即未成年的小工。]也常来找她,掰两根不结玉米的“甜杆”,拔一把叫做酸苗的草根来叫她尝尝。“甜杆”真甜。酸苗酸得象醋,吃得人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下了工,从地里回来,工人的家属正在做饭,孩子缠着,绊手绊脚,她就把满脸鼻涕的娃娃抱过来,逗他玩半天。

她和那个赶单套车接她到所的老车倌王栓很谈得来。王栓没事时常上她屋里来,一聊半天。人们都奇怪:他俩有什么可聊的呢?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语言呢?主要是王栓说,她听着。王栓聊他过去的生活,这个所的历史,聊他和工人对这个所的干部和科研人员的评价。“早稻田”、“俊哥儿李”、“王咋唬”,包括她自己的外号“沈三元”,都是王栓告诉她的。沈沅听到“早稻田”、“俊哥儿李”,哈哈大笑了半天。

王栓走了,沈沅屋里好长时间还留着他身上带来的马汗的酸味。她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气味。

稻子收割了,羊羔子抓了秋膘了,葡萄下了窖了,雪下来了。雪化了,茵陈蒿在乌黑的地里绿了,羊角葱露了嘴了,稻田的冻土翻了,葡萄出了窖了,母羊接了春羔了,育苗了,插秧了。沈沅在这个农科所生活了快一年了。

她不得不和他们接触的,还有一些人。一个是胡支书,一个是王作祜。胡支书是支部书记,王作祜是她们党小组的组长。

胡支书是个专职的支书。多少年来干部、工人,都称之为胡支书。他整天无所事事,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夏锄的时候,他高兴起来,会扛着大锄来锄两趟高粱;扬场的时候,扬几锨;下了西瓜、果子,他去过磅;春节包饺子,各人自己动手,他会系了个白围裙很热心地去分肉馅,分白面。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干,和一个和他关系很亲密的老工人、老伙伴,在树林子里砍土坷垃,你追我躲,嘴里还笑着,骂着:“我操你妈!”一玩半天,象两个孩子。他的本职工作,是给工人们开会讲话。他不读书,不看报,讲起话来没有准稿子。可以由国际形势讲到秋收要颗粒归仓,然后对一个爱披着衣服到处走的工人训斥半天:“这是什么样子!你给我把两个袖子捅上!”此人身材瘦削,嗓音奇高。他有个口头语:“如论无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把“无论如何”说成“如论无何”,而且很爱说这句话。在他的高亢刺耳,语无伦次的讲话中,总要出现无数次“如论无何”。

他在所里威信很高,因为他可以盖一个图章就把一个工人送进劳改队。这一年里,经他的手,已经送了两个。一个因为打架,一个是查出了历史问题——参加过一贯道。这两个工人的家属还在所里劳动,拖着两个孩子。

他是个酒仙,顿顿饭离不开酒。这所里有一个酒厂。每天出酒之后,就看见他端着两壶新出淋的原汁烧酒,一手一壶,一壶四两,从酒厂走向他的宿舍,徜徉而过,旁若无人。

胡支书的得力助手是王作祜。

王作祜有两件本事,一是打扑克,一是做文章。

他是个百分大王,所向无敌。他的屋里随时都摆着一张空桌、四把椅子。拉开抽屉就是扑克牌和记分用的白纸、铅笔。每天晚上都能凑一桌,烟茶自备,一直打到十一二点。

他是所里的笔杆子,人称“一秘”。年轻的科技人员的语文一般都不太通顺。他是在中学时就靠搞宣传、编板报起家的,笔下很快。因此,所里的总结、报告、介绍经验的稿子,多半由他起草。

他尤其擅长于写批判稿。不管给他一个什么题目,他从胡支书屋里抱了一堆报纸,东翻翻,西找找,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写出一篇文情并茂的批判发言。

所里有一个老木匠,说了一句怪话。有人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咳,挣一壶醋钱。”有人反映给支部,王作祜认为这是反党言论,建议开大会批判。王作祜作了长篇发言,引经据典,慷慨激昂。会开完了,老木匠回到宿舍,说:“王作祜咋唬点啥咧?”王咋唬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沈沅忽然被打成了右派。

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在整风的时候,在党内的会议上提了意见,批评了领导?

因为她提出所领导对科研人员不够关心,张老需要一个资料柜,就是不给,他的大量资料都堆在地下?

因为她提出对送去劳改的两个工人都处理过重,这样下去,是会使党脱离群众的?

因为她提出群众对胡支书从酒厂灌酒,公私不分,有反映?

因为她提出一个管农业的书记向所里要了一块韭菜皮[韭菜是宿根生长。连根铲起一块土皮,移在别处,即可源源收割。这块土皮,就叫“韭菜皮”。],铺在他的院子里,这值不了多少钱,但是传开了很不好听,工人说:“这不真成了刮地皮了?”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因为她在这个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所,顾名思义,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怎么也得抓出一两个右派,才能完成“指标”。经过领导上研究,认为派她当右派合适。

主要的问题,据以定性的主要根据,是她的一篇日记。

这是一篇七年以前写的日记。

她的父亲半生漂泊在异国的海上,他一直想有一片自己的土地。他把历年攒下的钱寄回国,托沈沅的舅舅买了一点田,还盖了一座一楼一底的房子。他想晚年回家乡住几年,然后就埋在这块土地上,有一个坟头,坟头立一块小小的石碑,让后人知道他曾经辛苦了一辈子。一九五一年土改,土改的工作队长是个从东北南下的干部,对侨乡情况不太了解;又因为当地干部想征用他那座房子,把他划成了地主。沈沅那年还在读高中。她不相信他的被海风吹得脸色紫黑,五个脚趾一般齐的父亲是地主,就在日记里写下了她的困惑与不满。

问题本来已经解决了。在农大入党的时候,农大党组织为了核实她的家庭出身,曾经两次到她的家乡外调,认为她的父亲最多能划一个小土地出租者,她的成份没有问题,批准了她的入党要求。她对自己当时的困惑和不满也作了检查,认为是立场不稳,和党离心离德。

没想到……

这些天,有的干部和工人就觉得所里的空气有点不大对。胡支书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在开会,屋门从里面倒插着。王作祜晚上不打牌了,他屋里的灯十二点以后还亮着。党团员和积极分子的脸上都异样的紧张而严肃。他们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一个早上,安静平和的农科所变了样。居于全所中心的种籽仓库外面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击退反党分子沈沅的猖狂进攻”,“不许沈沅污蔑党的领导”,“一个阶级异己分子的自供状——沈沅日记摘抄”,“一定要把农科所的一面白旗拔掉”,“剥下沈沅清高纯洁的外衣”,“铲除蒋介石反攻大陆的社会基础”。有文字,还有漫画。有一张漫画,画着一个少女向蒋介石低头屈膝。这个少女竟然只穿了乳罩和三角裤衩!这是王作祜的手笔。

沈沅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一早起来,要到稻田去。一看这么多大字报,她懵了。她硬着头皮把这些大字报看下去。她脸色煞白,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有两个女工迎面看见她,吓了一跳。她们小声说:“坏了!她要疯!”看到那张戴着乳罩穿三角裤衩的漫画,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一只大手从后面扶住了她。她定了定神,听见一个声音:“真不象话!”那是王栓。她觉得干呕,恶心,头晕。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宿舍。

她对于运动的突出的感觉是:莫名其妙。她也参加过几次政治运动,但是整到自己的头上,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会场里,听着、记着别人的批判发言,她始终觉得这不是真事,这是荒唐的,不可能的,她会忽然想起《格列佛游记》,想起大人国、小人国。

发言是各式各样的,大家分题作文。王作祜带着强烈的仇恨,用炸弹一样的语言和充满戏剧性的姿态大喊大叫。有一些发言把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和一些本人平时没有觉察到的个人恩怨拉扯成了很长的一篇,而且都说成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世界观问题、立场问题。屠格涅夫、列宾和她的白脸盆都受到牵连,连她的长相、走路的姿势都受到批判。

写了无数次检查,听了无数次批判,在毫无自卫能力的情况下,忍受着各种离奇而难堪的侮辱,沈沅的精神完全垮了。她的神经麻木了。她听着那些锋利尖刻的语言,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脑子会出现一片空白,一点思想都没有,象是曝了光的底片。她有时一动不动地坐着,象一块石头。她不再觉得痛苦,只是非常的疲倦。她想:怎么都行,定一个什么罪名,给一个什么处分都行,只求快一点,快一点过去,不要再开会,不要再写检查。

总算,一个高亢尖厉的声音宣布:“批判大会暂时开到这里。”

沈沅回到屋里,用一盆冷水洗了洗头,躺下来,立刻就睡着了。她睡得非常实在,连一个梦都没有。她好象消失了。什么也不知道。太阳偏西了,她不知道。卸了套、饮过水的骡马从她的窗外郭答郭答地走过,她不知道。晚归的麻雀在她的檐前吱喳吵闹着回窠了,她不知道。天黑了,她不知道。

她朦朦胧胧闻到一阵一阵马汗的酸味,感觉到床前坐着一个人。她拉开床头的灯,床前坐着王栓,泪流满面。

沈沅每天下班都到井边去洗脸,王栓也每天这时去饮马。马饮着水,得一会,他们就站着闲聊。马饮完了,王栓牵着马,沈沅端着一盆明天早上用的水,一同往回走(沈沅的宿舍离马号很近)。自从挨了批斗,她就改在天黑人静之后才去洗脸,因为那张恶劣的漫画就贴在井边的墙上。过了两天,沈沅发现她的门外有一个木桶,里面有半桶清水。她用了。第二天,水桶提走了。不到傍晚,水桶又送来了。她知道,这是王栓。她想:一个“粗人”,感情却是这样的细!

现在,王拴泪流满面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觉得心里热烘烘的。

“我来看看你。你睡着了,睡得好实在!你受委屈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整你,折磨你?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我的心疼。他们欺负人!你不要难过。你要好好的。俺们,庄户人,知道什么是谷子,什么是秕子。俺们心里有杆秤。他们不要你,俺们要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你看你两眼塌成个啥样了!要好好的!你的光阴多得很,你要好好的。你还要做很多事,你要好好的!”

沈沅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我走了。”

沈沅站起来送他。王栓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你不要想死。千万不要想走那条路。”

沈沅点点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王栓,我不死。”

王栓走后,沈沅躺在床上,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她听见自己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枕头上,叭哒——叭哒……

沈沅的结论批下来了,定为一般右派,就在本所劳动。

她很镇定,甚至觉得轻松。她觉得这没有什么。就象一个人从水里的踏石上过河,原来怕湿了鞋袜,后来掉在河里,衣裤全湿了,觉得也不过就是这样,心里反而踏实了。

只有一次,她在火车站的墙上看到一条大标语:把“地富反坏右”列在一起,她才觉得心里很不好受。国庆节前夕,胡支书特地通知她这两天不要进城,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跟周围人的关系变了。

在路上碰到所里的人,她都是把头一低。

在地里干活休息时,她一个人远远地坐着。原来爱跟她挤在一起的女工故意找话跟她说,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一两个字。收工的时候,她都是晚走一会,不和这些女工一同走进所里的大门。

到稻田去拔草,看见早稻田站在一个小木板桥上。这是必经之路,她只好走过去。早稻田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沈沅,要注意身体。”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早稻田走了,沈沅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谢谢您!”

她看见俊哥儿李的女儿在渠沿上玩,知道褚大姐来了。收工的时候,褚大姐在离所门很远的路边等着沈沅,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沈沅只是凄然一笑,摇摇头。——“你要什么书?我给你寄来。”沈沅想了一想,说:“不要。”

但是她每天好象过得挺好。她喜欢干活。在田野里,晒着太阳,吹着风,呼吸着带着青草和庄稼的气味的空气,她觉得很舒畅。她使劲地干活,累得满脸面红,全身是汗,以致使跟她一块干活的女工喊叫起来:“沈沅!沈沅!你干什么!”她这才醒悟过来:“哦!”把手脚放馒一些。

她还能看书,每天晚上,走过她的窗前,都可以看到她坐在临窗的小桌上看书,精神很集中,脸上极其平静。

过了三年。

这三年真是热闹。

五八、五九,搞了两年大跃进。深翻地,翻到一丈二。用贵重的农药培养出二尺七寸长的大黄瓜,装在一个特制的玻璃匣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把两穗“大粒白”葡萄“靠接”起来当做一串,给葡萄注射葡萄糖。把牛的精子给母猪授上,希望能下一个麒麟一样的东西,——牛大的猪。“卫星”上天,“大王”升帐,敢想敢干,敲锣打鼓,天天象过年。

后来又闹了一阵“超声波”。什么东西都“超”一下。农、林、牧、副、渔,只要一“超”,就会奇迹一样地增长起来。“超”得鸡飞狗跳,小猪仔的鬃毛直竖,山丁子小树苗前仰后合。

胡支书、王咋唬忙得很,报喜,介绍经验,开展览会……

最后是大家都来研究代食品,研究小球藻和人造肉,因为大家都挨了饿了。

只有早稻田还是每天一早到稻田,俊哥儿李还是经常下乡,沈沅还是劳动、看书。

一九六一年夏天,调来一位新所长(原来的所长是个长期病号,很少到所里来),姓赵。所里很多工人都知道他。他在抗日战争期间是一个武工队长,常在这一带活动。老人们都说他“低头有计”,传诵着关于他的一些传奇性的故事。他的左太阳穴有一块圆形的伤疤,一咬东西就闪闪发亮。这是当年的枪伤。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县委一级的干部,现在还是县委—级。原因是:一贯右倾,犯了几次错误。

他是骑了一辆自己装了马达的自行车来上任的,还不失当年武工队长的风度。他来之后,所里就添了一种新的声音。只要听见马达突突的声音,人们就知道赵所长奔什么方向去了。

他一来,就下地干活。在大田、果园、菜园、苗圃,都干了几天。他一边干活,工人一边拿眼睛瞄着他。结论是:“赵所长的农活——啧啧啧!”他跟工人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分彼此。工人跟他也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工人们背后议论:“新来的赵所长,这人——不赖!”王栓说:“敢是!这人心里没假。他的心是一块阳泉炭,划根火柴就能点着。烧完了是一堆白灰。”

干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活,他把所里历年的总结,重要的会议记录都找来,关起门看了十几天,校出了不少错字。

然后,到科研人员的家里挨门拜访。

访问了俊哥儿李。

“老褚的事,要解决。老是鹊桥相会,那怎么行!我们想把她的研究项目接过来。这个项目,我们地区需要。农大肯交给我们最好。不行的话,我们搞一套设备。我了解了一下,地区还有这个钱。等我和地委研究一下。”

看见老李屋里摆了好些凳子,知道他那些攻谷子低产关的农民朋友要来,老赵就留下来听了半天他们的座谈会。中午,他捧了一个串门大碗,盛了一碗高粱米饭,夹了几个腌辣椒和大家一同吃了饭。饭后,他问:“他们的饭钱是怎么算的?”老李说;“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这怎么行?”他转身就跑到总务处:“这钱以后由公家报。出在什么项目里,你们研究!”

访问了早稻田。

“张老,张老!我来看看您,不打搅吗?”

“欢迎,欢迎!不打搅,不打搅。”

“我来拜师了。”

“不敢当。如果有什么关于水稻的普通的问题……”

“水稻我也想学。我是想来向您学日语。抗日战争时期,因为工作需要,我学了点日语,——那时要经常跟鬼子打交道嘛,现在几乎全忘光了。我想拾起来,就来找您这位早稻田了!”

“我不是早稻田毕业的。”

赵所长把“早稻田”的来由告诉早稻田,这位老科学家第一次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外号,他哈哈大笑:

“我乐于接受这个外号。我认为这是对我个人工作的很高的评价。”

赵所长问张老工作中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

“我需要一个助手。”

“您看谁合适?”

“沈沅。”

“还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柜子。”

“对!您看看我的这些资料!”

“柜子,马上可以解决,半个小时之内就给您送来。沈沅的问题,等我了解一下。”

“这里有一份俄文资料。我的俄文是自修的,恐怕理解得不准确,想请沈沅翻译一下,能吗?”

“交给我!”

沈沅正在菜地里收蔓菁。

“哎,沈沅!”

沈沅抬起头来。

“叫我?什么事?”

“赵所长叫你上他屋里去一趟。”

“知道啦。”

什么事呢?她微微觉得有点不安。她听见女工们谈论过新来的所长,也知道王栓说这人的心是一块阳泉炭,她有点奇怪,这个人真有这么大的魅力么?

前几天,她从地里回来,迎面碰着这位所长推了自行车出门。赵所长扶着车把,问:

“你是沈沅吗?”

“是的。”

“你怎么这么瘦?”

沈沅心里一酸。好久了没有人问她胖啦瘦的之类的话了。

“我要进城去。过两天你来找找我。”

说罢,他踩响了自行车的马达,上车走了。

现在,他找她,什么事呢?

沈沅在大渠里慢慢地洗了手,慢慢地往回走。

赵所长不在屋。门开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趴在桌上画小人。

孩子听见有人进屋,并不回头,还是继续画小人。

“您是沈阿姨吗?爸爸说:他去接一个电话,请您等一等,他一会儿就回来。您请坐。”

孩子的声音象花瓣。她的有点紧张的心情完全松弛了下来。她看了看新所长的屋子。

墙上挂着一把剑,——一件真正的古代的兵器,不是舞台上和杂技团用的那种镀镍的道具。鲨鱼皮的剑鞘,剑柄和吞口都镂着细花。

一张书桌。桌上有好些书。一套《毛选》、很多农业科技书:作物栽培学、土壤、植保、果树栽培概论、马铃薯晚疫病……两本《古文观止》、一套《唐诗别裁》、一套装在蓝布套里的影印的《楚辞集注》、一本崭新的《日语初阶》。桌角放着一摞杂志,面上盖着一本《农大学报》的油印本:《京西水稻调查——沈沅》。

一个深深的紫红砂盆,里面养着一块拳头大的上水石,盖着毛茸茸的一层厚厚的绿苔,长出一棵一点点大,只有七八个叶子的虎耳草,紫红的盆,碧绿的苔,墨蓝色的虎耳草的圆叶,淡白的叶纹。沈沅不禁失声赞叹:

“真好看!”

“好看吗?——送你!”

“……赵所长,您找我?”

“你这篇《京西水稻调查》,写得不错呀!有材料,有见解,文笔也好。科学论文,也要讲究一点文笔嘛!——文如其人!朴素,准确,清秀。——你这样看着我,是说我这个打仗出身的人不该谈论文章风格吗?”

“……您不象个所长。”

“所长?所长是什么?——大概是从七品!——这是一篇俄文资料,张老想请你翻译出来。”

沈沅接过一本俄文杂志,说:

“我现在能做这样的事吗?”

“为什么不能?”

“好,我今天晚上赶一赶。”

“不用赶,你明天不要下地了。”

“我这个人,存不住话。告诉你,准备给你摘掉右派的帽子。报告已经写上去了,估计不会有问题。本来可以晚几天告诉你,何必呢?早一天告诉你,让你高兴高兴,不好吗?有的同志,办事总是那么拖拉。他不知道,人家是度日如年呀!——祝贺你!”

他伸出手来。沈沅握着他的温暖的手,眼睛湿了。

“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我们需要人,我们迫切地需要人!你是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种地的,哪有把自己种出来的好苗锄掉的呢?没这个道理嘛!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打算?”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不突然。事情总要有一个过程。有的过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这人,老犯错误。我这些话,叫别人听见,大概又是错误。有一些话,我现在不能跟你讲呀!——我看,你先回去一趟。”

“回去?”

“对。回一趟你的老家。”

“我家里没有人了。”

“我知道。”

三个多月前,沈沅接到舅舅一封信,说她父亲得了严重的肺气肿,回国来了,想看看他的女儿。沈沅拿了信去找胡支书,问她能不能请假。胡支书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好吧,等我们研究研究。”过了一个星期,舅舅来了一封电报,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她拿了电报去向胡支书汇报。胡支书说:

“死了。死了也好嘛!你可以少背一点包袱。——埋了吗?”

“埋了。”

“埋了就得了。——好好劳动。”

沈沅没有哭,也没有戴孝。白天还是下地干活,晚上一个人坐着。她想看书,看不下去。她觉得非常对不起她的父亲。父亲劳苦了一生,现在,他死了。她觉得父亲的病和死都是她所招致的。她没有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告诉父亲。但是她觉得他好象知道了,她觉得父亲的晚景和她划成右派有着直接的关系。好几天,她不停地胡思乱想。她觉得她的命不好。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一个年轻的,受过大学教育的共产党员,怎么会相信起命来呢?——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是很容易想起“命”这个东西来的。

好容易,她的伤痛才渐渐平息。

赵所长怎么会知道她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呢?

“你还是回去看看。人死了,看看他的坟。我看可以给他立一块石碑。”

“您怎么知道我父亲想在坟头立一块石碑的?”

“你的档案材料里有嘛!你的右派结论里不也写着吗?——‘一心为其地主父亲树碑立传’。这都是什么话呢!一个老船工,在海外漂泊多年,这样一点心愿为什么不能满足他呢?我们是无鬼论者,我们并不真的相信泉下有知。但是人总是人嘛,人总有一颗心嘛。共产党员也是人,也有心嘛。共产党员不是没有感情的。无情的人,不是共产党员!——我有点激动了,你大概也知道我为什么激动。本来,你没有直系亲属了,没有探亲假。我可以批准你这次例外的探亲假。如果有人说这不合制度,我负责!你明天把资料翻译出来,——不长。后天就走。我送你。叫王栓套车。”

沈沅哭了。

“哭什么?我们是同志嘛!”

沈沅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这样。你的工作,回来再谈。这盆虎耳草,我替你养着。你回来,就端走。你那屋里,太素了!年轻人,需要一点颜色。”

一只绿豆大的通红的七星瓢虫飞进来,收起它的黑色的膜翅,落在虎耳草墨绿色的圆叶上。赵所长的眼睛一亮,说:

“真美!”

不到假满,沈沅就回来了。

她的工作,和原先一样,还是做早稻田的助手。

很快到年底了。又开一年一度的先进工作者评比会了。赵所长叫沈沅也参加。

沈沅走进大田作物研究组的办公室。她已经五年没有走进这间屋子了。俊哥儿李主持会议。他拉开一张椅子,亲切地让沈沅坐下。

“这还是你的那张椅子。”

沈沅坐下,跟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别人也向她点头致意。王作祜装着低头削铅笔。

在酝酿候选人名单时,一向很少说话的早稻田头一个发言。

“我提一个人。”

“……谁?”

“沈沅。”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都笑了。连沈沅自己也笑了。早稻田是很严肃的,他没有笑。

会议进行得很热烈。赵所长靠窗坐着,一面很注意地听着发言,一面好象想着什么事。会议快结束时,下雪了。好雪!赵所长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广阔的田野上。他是在赏雪么?

俊哥儿李叫他:“赵所长,您讲讲吧!”

早稻田也说:“是呀,您有什么指示呀?”

“指示?——没有。我在想:我,能不能附张老的议,投她——沈沅一票。好象不能。刚才张老提出来,大家不是都笑了吗?是呀,我们毕竟都还生活在现实的世界里,还不能摆脱世俗的习惯和观念。那,就等一年吧。”

他念了两句龚定庵的诗: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接着,又用沉重的声音,念了两句《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沈沅在心里想:

“你真不象个所长。”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十一日六稿

载一九八一年第二期《北京文学》

——见《汪曾祺全集》第一册《小说卷》第~页,汪曾祺著,邓九平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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